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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生作品:一个人的家宴

海亮实验中学331班上官臻跃 指导教师:顾和燕

停刀落箸,家宴至美。

天是苍色的,不时地洒些细粉般的雨。厨房内的锅仍在咕嘟作响,与雨叩窗扉相呼应着。

掌厨的人已不是祖父。他看着灶上的锅,眼神的光忽闪忽灭。眼神中掠过一丝杯絖交错的光影。锅里煮的是清汤豆腐鱼。汤汁是乳白色的,豆腐如狐皮袄般的滑,在沸腾的汤汁中不停地颤抖着。煨着的鱼随着翻滚而出的气泡轻轻拍打尾巴。酣畅淋漓的鲜香从锅边溢出,那江南水乡特有的清甜令人沉醉。仿佛这不是一条鱼仅仅有的,而是寰宇间那些鲜活的灵魂中,本质般存在的独特味道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这味道被更多具有共同起源的人所铭记,所传承。

也许,五年前、十年前、五十年前,都有一位老人坐在桌边,看着灶台上煨着的鱼汤,闻着这阵清甜的香味。那么,他也一定会感慨地回忆起什么吧。

借来的大圆桌没有用上,所有人坐在一方小木桌旁,还显得宽绰,木桌已经褪去了水灵灵的漆,粗糙的纹路无不默默诉说着着低矮屋檐下的悲欢离合。长期的烟熏油染使它灰头土面,横沟纵壑中藏污纳垢。岁月使它衰老,但此时此刻,它也似乎也能成为此刻的一员而展出温和的笑容。

鱼汤上桌的那一霎那,竟无人落箸——在黯淡的木桌上,赫然亮着一碗鱼汤,仿佛在一方破败的舞台上,舞着一位白衣少女。周围的菜众星拱月,一切都显得如此和谐。

一瓦一檐,一蔬一汤。祖父那厚重的脸绽出了难得的笑容,如晴日刺破万里乌云。

在座的人都缄默,看着祖父颤颤巍巍地夹走第一块鱼时,他人才落箸。须臾,屋内便响起了细细的呷汤声。祖父半眯着眼睛,一手托着碗,一边用我们听不太懂的方言唤着我们的乳名。唤错名字的时候,他局促不安地笑着,用手揉了揉几近光秃的脑袋,用拗口的普通话郑重其事地重新称呼一下。随即,他的笑容沉下去,半个脸深埋在阴影之中。

雨,稀稀拉拉地停了。半个日头探出来,惊动了在竹林的鸟雀。一阵啁啾声后,一切又恢复宁静,只剩村子东边的狗还在吠。此时已近寅时,无数血红色的利箭自云霾中发出,打在祖父的门槛上,投下一片斑光剪影。屋内很静,静得可以听见光线走动的声音。屋内很黑,也许这是只有祖父一人承受的黑暗。团聚使这片黑暗淡去几许,却又马上绘浓了几大笔。

姑姑一家是照例不来的。位置上的碗筷空着。祖父仰头饮了一小杯酒。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纹理。他饮着酒,饮着饮着,一首古老的歌谣从摇曳的酒面上涌出。仿佛来自另一个更遥远的时空的余音。在茫茫历史长河中,回荡得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发音。歌声在低矮的屋檐下慢慢漾开,荡到田野上。揉和着风声、稻浪声、流水声。亘古不变的山峦听着,一望无际的田野听着,逝者如斯夫的河流听着。它溅起些许感慨,激起了几多忧伤。歌声在心海中掀起了五味杂陈的千层巨浪,可巨浪拍打到岸上那块最柔软的地方时,又化为层层涟漪。它在低低诉说,诉说着那个地方,是乡愁最香醇的地方,它使人醉,醉时又为之发狂;发狂后醒来,又叫人迷惘,心里空荡荡的,想笑又想哭。

天暗下来了,鸟雀声渐渐低下去了,虫鸣声又一点点升上来了。祖父端起碗,坐在轮廓已经模糊的门槛上,两眼凝望着远处的华灯初上,车水马龙。许久,他收回视线,有些愣愣的看着颇有些冷清的屋内,浑浊的双眼在暗处隐约闪着光。

太阳逐渐收拢了它的光线,灯光从万家窗口点亮。灯光下,坐在家人身边的祖父,突然显得有些陌生,有些格格不入。他今晚不知喝了多少酒,两颊已变得紫红。偶尔打破屋内的死寂,讲起了自己的往事。讲到饥荒,讲到瘟疫,讲到洪涝,讲到姑姑出嫁,讲到祖母去世......讲着讲着,他又沉默了,唯有祖母灵像前不时跳动的红烛冥冥作着回应。

他不可能是讲给大伯和父亲,因为他们对这些故事倒背如流,也不可能是讲给我听,因为我们已与方言相隔甚远。这里,没有人可以听他讲。

祖父干坐着。眼前的清汤豆腐已经浸透了夜色的冰凉。他默默举箸,把未挑干净的鱼肉刮下,送入口中。他潦草地吃着,把残羹冷炙一点点咽下。杯中的酒已经见底,可是这一次,他没有添酒,他不想其他人帮他添,他不需要喝酒了。

邻家的猫从后门悄悄现身,那是前些年那只猫的后代,如今小猫已经变成大猫了。它蹲在门口,咪呜咪呜地唤着。邻家已经搬走有相当一段时间了,大约在此刻,猫也感到冷清,想来寻些人间的温暖。见无人理睬它。它便转过桌子,趴在祖父脚边。祖父把鱼头、鱼尾一一丢给猫,见猫吃得很香,他的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。

八月十五的月,很亮,把一切渲染的很朦胧。月光下,祖父的影子瘦瘦的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它应该会变得更瘦。总有一天,它会消失贻尽却无人注意。

月亮也会变瘦,但它还会胖回来,而祖父,应该是如何也胖不回来了。

祖父瘦了。

家,也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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