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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生作品:也许明天

海亮实验中学331班徐瑛璐 指导教师:顾和燕

(1)

每过二十多天,李余都会像牙膏中残余的胶体一样,艰难挤出红砖的学校。此时她坐在校车上,昏沉地听着旁边高三的厚刘海学姐捧着政治大纲絮叨,一遍一遍。剪碎的晚霞泄在车窗旁,燥热地涂出一道残缺的绚丽。

半睡半醒之下,意识嘈杂无序。睁眼时她模糊地看见收费站上红字的家乡。“厚刘海”突然停止了反复灌输,侧头问李余:“你是高一的还是高二的?”醒目口罩遮掩下的话语听不大清。

“高二。”李余不敢盯着她脸颊上几颗醒目的红痘,佯装脱去手上的表,“你呢?高三?”

“显而易见。”“厚刘海”不由得笑她的明知故问,很快又回过头,无言地把提纲折成小小的,足够绰绰地塞进校服。李余却突然想到寝室里精神衰弱的姑娘,在万籁此俱寂的每一个夜晚里,沉重而压抑地翻身。

李余把手表重新戴好,无心再睡。她撩开大巴的灰色窗帘,车旁的树木摇曳着掠去,带着未熄的天空后移。分分秒秒。明知无意义,她仍热衷于捞出晚自习的每个间隙,盯着试卷上折叠翻转的椭圆愣神,几分钟的空白逝去。直到现在,她还在思忖等会儿下车见到叶女士要用上怎样的表情。三道惨痛不已的解析几何,一个燥郁的排名和无数个班主任担忧的语音通话。

其实,在李余看来,她的母亲叶女士是个完美理智的强大女性。作为职场先锋的她毫不犹豫地将一丝不苟贯彻到了家里的角角落落,除了邋遢的李先生。不难想象叶女士,一名对于衬衫领的折痕都无法原谅的极端强迫症分子,在看见李先生下巴残余的斑驳胡茬时,具备多么强悍的忍耐力才能做到去无视,将心底的烦躁不动神色地含纳于皱眉之中,不激起情绪的一点儿涟漪。或许这就是老套的伏笔和暗示。

像叶女士一样的坚韧,应付完数学老师又一次的控诉,她最多会轻轻地对李余说:“我已经很累了。”只言片语足够给她无声铺张开一片愧疚的阴影,宣泄出无声的寂静。哪怕等到李余中考结束,她依旧按照惯例问李余考的如何,得到李余“还行”的回答后,再“顺便”地抛出已经和李先生离婚的基本事实。她眼下的一片淡淡青色依旧突兀地映射在李余的脑海中。

可惜叶女士对于“为什么离婚”这个尖锐问题的沉默很快得到了不证自明的回答。无意间瞥到李先生挽着的娇小女人足够构成充要条件,成为变量,将原本严密的计算归于无解,将规整的一行行程序化为刺眼的error。

 

 

(2)

李余印象中叶女士唯一一次的失控,是由于那一小叠方方的纸条——整一个高一她和他之间无声传递的一张张朦胧,恰如半夜情人间布谷鸟的暗号般晦暗暧昧。而现在是一团团的大块浓郁鲜艳色彩,孟菲斯一般的怪诞。

她感谢叶女士。反之,她不去想李先生。可是她发现,欲盖弥彰恰是自行编织出的敞门囚笼,是无措的泛滥。透过玻璃窗下霓虹的光晕,接送点上李先生拉长脖子的目光正与她触碰,翻阅出一页思绪上的空白。

显而易见,李先生自是招呼得比以前更加热情,脸上的肉也随着过度的笑容而扭曲出层叠的褶皱。他殷勤到近乎讨好地将李余笨重的行李箱接过去,碎碎地嘟囔着一些她根本无心去听的句子。最终归谬出的核心是李余要在西城待一整个周末。她懂事地接受一切安排。

几近夜晚,李先生低调的黑色大众平稳地从西城街道滑过。十字路口新开的奶茶店前三三两两刚放学的初中生嘻嘻地闹;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满脸期待地从母婴店出来,旁边跟着被大袋纸尿裤遮住大半个身子的男人,忙忙碌碌;卖花的小贩不知疲倦地推销着琳琅的鲜妍,城市特供的浪漫除却热恋的情侣外只有寥寥的关顾;红绿灯的艳丽刺透无星的暮色,车子各自走着,谁都忙着,寂寞着。日复一日的景调日复一日,虽然东城的李余是新鲜客。

李先生率先拾起陈腔旧调:“这几天学习累不累啊。”

“嗯,还好吧。”她含糊地应着,搓着书包拉链上小熊维尼的尾巴。车里正播放着张学友深情的《爱是永恒》,几乎嘲讽。可见那个女人不仅改变了李先生的发型,也把李先生常备的车载音乐从刀郎变成了李宗盛。从东城到西城不过是小镇的一半,短短公里间,李先生却把肚皮上的背心放下,继而系上衬衫最上方的一颗扣子。李余不由得委屈。

她在等李先生提到刚刚出生的妹妹,那个对她或许无关紧要,只联结着25%DNA相似度的孩子。李先生敏感地注意到女儿的沉默,显得有些不自然,叹了口气,把车里的音乐换成FM。八点档的电台主持人造作地说些恶俗的笑话,正如酱油年糕的浑浊色泽上停着一只苍蝇。

“饿不饿?要不去吃顿夜宵?”赶趟着红灯的停顿,李先生一面握着方向盘,一面故作轻松地回头问。她犹豫的工夫,李先生已经喋喋不休地给出许多选项。

    “随便吧,我都行。”李余这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带着敷衍意味的标准式回答,李先生假装没有察觉到她的排斥,反而愈加兴奋地列举着西城的饭店。

李余无意有意地提了一嘴那母女:“徐阿姨呢?她不来吃吗。这不大好吧。”

李先生愣了一下,转过身去看着方向盘,平静地回答,“她和你妹妹回老家那边有事,我们吃我们的就行了,别管他们。”

她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车窗外的热闹愈远,从眼前剥离。

 

 

(3)

李余不由得怀念起东城家门口的那家臭豆腐。在昏暗的路灯下滋滋地冒着油。还得涂上满满一层孜然辣椒粉才算。老板娘的儿子会在摊旁跳绳,廉价的荧光色和小小的暖色灯互相映照,把李余的脸照的红扑扑的。叶女士越不让,她越爱吃,少了一点儿淀粉味的香肠都不够香。

其实短短假期她也不爱待在家,这样显得空落而寡淡,有种言不由衷的舌尖涩意。和他汇合或许是最优解,到了夜再分散。像两枚粒子碰撞,她回西城,他回东城。

两个人向前走,他陪她回家,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他们跟普通的情侣一样牵着手,中间隔着窄窄的间隙,透出黏糊糊的光,像黏糊糊的奶糖。她带着笑意和他道别,正瞥见不远处叶女士笔直的影子拎着包,冷冰冰的眼神刺过来。一瞬间她堕入冰渊,手脚冰冷。

庆幸,他的背影已经拐入另一边不见,留下足够的空间填充棉花。她刚要开口去觅一个理由,叶女士已经干脆至极给她一个火辣辣的吻,具备现代波普的撞击感。

其间混乱无章,是冗长交响乐中乱入的惊叹号,她已记不大清。那天每一张规整的正方形都被叶女士仔细审阅,其间发出的嗤笑穿透李余紧锁的门。她忍无可忍地打开怒吼:“你有完没完?”

叶女士如同审视犯罪嫌疑人一样看着她,平静地说:“今天我可是重新认识你了。”

李余瞪着她,哑然下是矛盾的轰击。叶女士继续陈述:“你这样瞒着我有意思吗?”她棱形的目光锐利地射杀李余。

钟表滴答地观看闹剧,一如趴在桌上看着不及格的数学试卷时,徒劳的泪水大块地淌出。

“你自己听听,这都是什么。”叶女士随意抽了两张开始念。琐碎凌乱的话语类似桃色的小说般羞耻,上不了台面,凝滞的空气施加以压力。最后是以简短的勒令终止:“我要求你明天停止。”

李余只能听见砰的沉重关门声,她弯下腰,好像花丛锦簇里的千寻,流出鼻涕泡一样的眼泪。但是旁边没有蹲着温柔的白龙。

第二天,她给他递了一张正方形的卡片。他们以平淡草草收场。

 

 

(4)

李先生从卡夹中掏出会员卡向日料店的服务员示意,小姐欣欣然地领着往一楼的大厅走。李余来过这里,局促地跟在他后面,强压惶恐。

在李先生极力地客气下,李余勾了两三个样式。多么巧合而精妙的蒙太奇。李余怔住,和叶女士一样的身形缓缓从余光里迈步而出,落座在隔壁。陌生的女人放下一丝不苟的发髻,轻轻地落在肩上。干练的西装和她面前的职业男士恰到好处地般配。他们熟络地打开菜单,不大不小的讨论配着叶女士从未有过的笑声飘来。

李余早该想到这点,购买地摊货前会想到拙劣的线头,但她选择了忽视。她愿意捧着沙漏中倾斜的泉,舔舐棒棒糖里的小塑料棍,她愿意给自己一个暗示。她确实是各自奔赴的两个人中间一道纤细的纽带,他们只是形式上的彼此,却朝着不属于她的以后走去。早该如此,只是拖拽到今天才被碾碎。如同曹禺一样的戏剧,在雷声中她走向终止。她旁观,但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。

叶女士和李先生后她一步观察到了局势,叶女士震惊地起身,椅子发出叫唤。这是她的第二次失态,也是李余的第二次出格。

她不愿再继续下去,冲出餐厅的时候却还有点迷糊。

是那个瞬间吗,她会意。她的地铁来了,猝不及防;走的时候又斩钉截铁,无法挽留;地铁呼啸而过,眼前一片空荡,可是离开之后的声音却轰隆作响,亦如叶女士和李先生之间的空洞。空余一地寂寥。

街上不知哪里悠悠地响着舒缓的钢琴曲,连空气里也带着咖啡的醇厚。下班的都市丽人拎着大袋小袋从高楼中踏出,给沉闷的都市增添了几点亮色。李余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校服大迈步地走着,周遭冰冷的空气透入外套。恍然间想到眼前,她不由得期待等会上演的戏,由叶女士和李先生联合主演,但也许明天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地去尽情鼓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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